▲ 被刪掉的劇情,定權在控鶴衙時,曾許給文昔的一池子燈。

因為電視劇被刪減了十二集,劇終後一堆觀眾意難平,作者/編劇雪滿梁園寫了好幾篇小作文(算是同人文)安撫大家受傷的心。這些小作文釋出大量訊息,包含主角的情感、轉變,也補上了部份被刪剪掉的劇情。雖然不能看到被刪減的劇情始終是個遺憾,但也感謝梁園大大就憐憫了我們。

目  錄
*. 蕭定權   *. 陸文昔
*. 顧逢恩   *. 許昌平
*. 蕭定棠   *. 蕭定楷
*. 蕭定梁   *. 張韶筠
*. 趙皇后   *. 顧皇后
*. 姜尚宮   *. 眾 生
*. 盧世瑜   *. 顧思林
*. 蕭 鑒

 

 

蕭定權

天地之間

大雪從幽深夜空靜靜垂落。
丹鳳門前,十七歲的蕭定權用拳頭奮力拍打著緊閉的宮門。
門內沒有回應。
倉皇四望,天地茫茫,空無一人。
身後響起了馬蹄聲,他驚恐回望,看見來人,睜大了眼睛。
二十三歲的蕭定權全副鎧甲,鎧甲半避面,騎於黑馬上,出現在他的身後。


"老師,我又做那個夢了。你告訴我:君是天,臣是地,父是天,子是地。可天地之間——"
"施主噩夢?"
"不,是思夢。夢見了過去的事,和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我,是用來交易的玉帶。

逢恩還在一旁跟他抗爭:"唯器與名,不可假人"。
我看著陪了我三年的白馬,它還那麼年輕,它還沒有斷氣,長睫毛的大眼睛,眼角一道淚水。

我是抛落城頭的玉魚。

在擲下那枚玉魚時,我真的亢奮極了。
我的身體,隨著傳令的玉魚一直飛升到了太陽旁,光芒溫暖刺眼。在半空,我看見那些仰視太陽的,青春的臉,乾淨的臉,這才是老師真正想守護的。為了這一刻的光芒,什麼都值得。只是,有我在就好。
老師,你不該來......

我是器。

監國,腰帶往裡多收一個孔,我能夠擊敗敵人。但是沒有想過,勝利的代價,初嘗權力滋味的代價,要用半生運氣來償還。我的夢魘沒人在意,他回來之後,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你是儲君,天下公器。"
那一刻,透不過氣了。

我是沒法留在盤上的棋子。

我沒有結黨,我不是權臣,我不戀棧,也不貪功。我不知道前夜他身邊如何翻天覆地,也不知道後夜外面又怎樣覆地翻天。
可是全都不重要了,正安樂傳來時,父親二字,在我心裡,徹底死了。
我明白了,他執敲撲要鞭笞的,是整個天下。我明白了,他的棋盤上,他的天下中,可以沒有我。
"就算不做我的父親,也請,也請做一個,有道的......"

我們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有所為很容易,以前是我在讓著他。我不再讓時,就算是君,我也可以登堂入室,生生拔掉他的逆鱗。我決斷之後,就算是君,也請在天下面前,站起來,鄭重地向我道歉吧。
現在起,我們攻守易勢了。

我是權臣。

為了跟他、他們對抗,為了我想保護的人、人們,我終於變成了他口中的權臣。
有所為很容易,但一點都不暢快。能夠支撐下去。因為還有她在。
沒有麻木,因為還有她在。
清醒地沈下去,沈到透不過氣。恨她,愛她,割捨不了的她。她是世間另一個我,更堅強,更純粹,被催折也不曾改變的我。她是我不配親近的好山好水,負責照見我的沈淪、狼狽與殘破。
我們漸行漸遠,我們親密無間。
能夠變成五弟他們就好了。他們樂在其中,樂此不疲。人再擅長鬥爭,又怎麼防得住,又怎麼贏得過,天生就熱愛鬥爭的人?

什麼是人?
被愛,愛。被尊重,尊重。被理解,理解。

我現在,能夠理解他了。
就算不是我的父親,我也無法說他是一個昏君。我曾經那麼渴望得到他的認同,就是因為他的優秀。他割捨得了我不能割捨的情分,忍受得了我不能忍受的孤獨。他越過了過往的他,成就了如今的他。
我現在,也能夠理解他的道了。
即使在他一直直前的道上,我是必須要被拔除的擋路石。
但理解,不代表認同。我們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透不過氣了。
三年前,就開始做的同一個夢,夢見自己跑過那個地方,夢見錘門,但身後總是會出現一個沒有見過的人,他騎著黑馬,穿著鎧甲,手上提一柄劍。
夢醒時是在佛前,有人問我,我答:"夢見了過去的事,和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那個人就是我。
我是儒門弟子,怕世人說我佞佛。實在忍不住親近釋道,是因為老師和我讀的書,從來不教我——透不過氣了,應該怎麼辦?
終於,他也不在了。
他是國賊,他是英雄,他是......舅舅。我還應該怕什麼,你告訴我?

我還給你。你也,還給我吧。
曾經無數次低頭向你問候安好的地方,換你,向我低頭吧。
雖然最終壓向你的,只是一柄無刃的空鞘。

我從沒想過弑父,因為正安樂傳來時,因為送走舅舅時,父已死。我不過是,想讓君也嘗到,什麼叫被壓迫的痛苦,什麼叫被碾碎的痛苦。
碾碎果真不暢快,唯有反抗,果真才暢快。

千秋萬代獨上天宮。是你作為帝王的勛章,也是你作為凡人的報應。
這是我的歌頌,也是我的詛咒。未來每個夢回午夜,它都會在你耳邊響起。不管你承認不承認,當我的讚歌響起時,我都知道,你的痛苦將如同車裂。

我明白你不是明君,也尚算英主,你有你的道。但我還要這麼做,唯其你尚算英主,我更要這麼做。
我控訴的,我反抗的,我詛咒的,不獨是你這個人。

什麼是人?
被壓迫,壓迫。被反抗,反抗。不公平,求公平。

前進道上必有犧牲,不是不能理解,而是不能認同。
我們不相為謀,因為成你的道需要棄,成我的道需要保。
我親嘗過人生被碾碎的苦,這比老師的言語,更能讓我明白,這麼多人的人生,不能因你我的錯,再被碾碎。我親嘗過反抗的快意,更能明白,這麼多人,他們又有多麼一樣想,用一柄空鞘指著你我。
控訴。抗爭。到底。

你在朝,你眼底是千秋萬世四個字。我在野,我眼底是活生生的眼前人。
我一生做過很多後悔的事。但保護他們,保護我的人們,這個選擇——
無悔。
受國之垢,為天下主。受國不祥,為天下王。一切讚美,請你於心無愧的收下。
一切罪名,請你有愧於心的推給我吧。

最後的最後......
你這算是,單方面做了一次父親嗎?最後,也有你害怕,你不敢棄的東西嗎?
喝下那杯來路不明的酒,再醒來時,看見的是她說過的山水間。潔淨的風灌滿衣袖,那一瞬,終於呼吸通暢。

什麼是人?
救贖,自救。不解放,求解放。不自由,求自由。

我們是,人。


以上,就算劇版蕭定權的,嗯,同人文吧。
蕭定權,是一個沒有成為"吉祥物"覺悟的人。一個被權力異化過,但始終沒有被同化的人。是一個一直都在被反抗也一直在反抗的人。懦否,錯否,應是心證自由。

成為活生生的蕭定權,必須要感謝表演者全身心的投入和付出。說個很小很小的例子:紅衣投水的五分鐘長鏡頭,在劇本中其實只是一場簡單的醉酒動作。這場戲後,羅老師跟我討論人物的情感:這一天內,蕭定權經歷了極爽和極痛。人經歷極度痛苦後,自我保護機制一定會開啟。所以他能夠平靜完成了後半段整個善後工作。但事件暫時告一段落,被切斷的神經一旦重新連接,情感會排山倒海一樣壓來,這是酒精根本無法壓抑的,非如此不能傳達人物真正的情緒(也要感謝陳浩忠老師精美的泳池)。聽說在現場他直直拍進水裡,拍到了眼睛。在看過粗剪後,我只能用震撼兩字形容感受。

感謝羅晉老師,強大的情感感知力、精準的表達力和敬業的精神,將蕭定權成就為一個活生生的,人。

2020年1月6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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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昔

神女應無恙

那些不在了的人,那些錯付了的情,許下時就已經結束的誓,沒開始就被驚醒的夢。被掠奪之後,被碾碎之後,還剩什麼?


最初愛慕上的,其實不是一個具象的女性。是水山,廣闊而自由。
最初愛慕的,只是他想像出的。過去只在詩文中讀到過的、只在畫卷上看過的,清、正、美。熱情而無力地,他愛上了這個意象。
"我是儒門弟子,怕世人說我佞佛,釋道著實不敢涉足。佛緣,此生我大概不會有了。但是與山水之緣,或者可結......"
"施主自來時,就在一直等待。施主在等待什麼?"
無緣面對的她,被他一廂情願地詩化成神女。
神女是理想。

住在山間的神女,下凡來到了人間。天真的、熱誠的、輕信的,誤以為人間,會像山水間一樣寬廣。她化身為了一個保護欲望過於旺盛的人,因為被愛得太多,所以也能夠分很多愛給凡人。
紅塵容不下神女。命運,在下山時已經注定。
車窗中遞出的畫,車窗中遞出的話。上位者的輕蔑,即使出自無奈,也阻止了一切交流的可能。"想到和做到是兩回事,明白和看到也是兩回事。典禮再宏偉與你無關,人再好,也都不是你的人了。"
從此蕭郎,真正是路人。
神女是自尊。

因為同為女性,所以更能夠理解女性。跌倒塵埃,還能撫慰他人的,是真正強者。
紅塵容不下神女,如官場容不下神女的父親。父親是能吏,父親是廉吏,父親是最好的父親。最好的父親,注定會以三兩行字在青史中永生,也注定在紅塵中速朽。
"無所爭、無所圖,以為施恩於人不求回報,心願就能夠達成,加害就能夠免除。原來如此——姐姐和令尊一樣,都是書生。"
這個現在只是偶爾露崢嶸的純良少年,也比墮落了的神女更明了紅塵遊戲的法則。離開江湖的游魚,只能在涸輒中、在砧板上,等待被收割。
因為被碾碎過,所以懂得被碾碎的痛苦。因為裝作不柔脆,所以還可以保護更柔脆的凡人。跳下車,奔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神女是慈悲。

漫天烟花炸開時,在涸輒中相濡以沫的魚。曾經都渴望過,曾經都期盼過。現在,有的情分終已死去,有的情分向死而生。
離開一期一會的滑稽淨土。有人重返朝堂搏鬥,與君王,與堂兄,與整個朝廷,以他乳虎卑勢卑身的爪牙,拔下曾經不想批的逆鱗。有人溪邊沅紗,月下遇見他,從道旁探生出搖曳的月季花。
往下看,她是奸嫌,是對手,是純潔又充滿魅惑的,雲雨巫山。月季尖利的刺諫言式扎進掌心:愛欲如同權柄,一樣都會咬人。
畏痛畏害,人之常情。避害避痛,人之本能。
往上看,他是上位者,是背叛者,是可悲可憐的凡人。一直代替母親保護著那個家,他是她熟悉的另一種稚子,熱情、幼稚、頑劣、殘忍。
愛與憎,都用力過猛。
神女是母親。

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君臣和夫婦一樣,這是詩人口中說過的真理。
權柄固然不會張口咬人,但和愛、欲一樣,都會蒙蔽人的眼睛。她是他的山水,是他的鏡子。一步步沈下去,至山殘水剩,面容扭曲。
"從前有人告訴過我,想到和看到,是兩回事。明白和做到,也是兩回事。所以禽獸冠帶豺狗食祿,天地之間,就是沒有——一個人。對嗎?"
神女是拷問。
可是他還是不同,他還在拒絕,還在掙扎,還在求救。
就算都生出污垢,都留下了傷痕。山河以變色,山水也可以蕩涤。神女會動怒,神女也是拯救。

許下就已經結束的誓,沒開始就被驚醒的夢。被驚奪之後,被碾碎之後,還剩什麼?
密封可以打開了,這是我親手調的(不是逢恩!)。梅花香自苦寒來,我和你,也是一樣。
今秋的柑子很好。我辦完公事,泛舟經過江湖,偶遇商船,買下整船分給眾人。讓他們吃完之後再一一點起了燈。這滿湖的心燈,你看到了嗎?
你不會知道,我其實不愛吃柑子。但是座中只有我吃得最多,為了你能多看一點光,我再度吃積了食。
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

沒有了。我從來沒對你說過的那個字,但是我想,根本不必說出口。
我自會去救我的眾生,請你也永遠不要放棄我。
你渡我一人,即渡眾生。
你說的全都沒錯,山水是那麼寬廣,那麼自由。再精妙的言語也描繪不出,再睿智的頭腦也想像不出。只有親眼看見,親身感受。
見過之後,再被碾碎,再被掠奪,那種記憶,誰也剝奪不走。
你也是一樣。

神女應無恙,是否可再會已不要緊。
我向著山水展臂的一瞬,我即在你的懷中。


從文學層面講,陸文昔和蕭定權其實是同一個人。
同一境遇下一個人的撕扯和分裂。

但從故事層面講,陸文昔是一個獨立的人。和蕭定權一樣,她也是終極保護型人格。作為故事中被皇權碾壓得最徹底的人物,她始終以女性的柔韌、堅守和自尊,沒有被異化和同化,完成了先為人,後為女人的人生歷程。
讀本時一直和李一桐老師在調侃蕭定權這個人物:"哈哈,男人(蔑視音)。""這個人,你不能夠把他當男朋友看,你得把他當兒子看才能忍得了。"李一桐老師最終高度完成的陸文昔,可愛、柔韌、靈氣與英氣的同時,要是還有點像老母親,那應該是我的責任。感謝李一桐老師。

2020年1月7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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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逢恩

儒冠多誤身

最開始,就是很普通的,你們都有的,那種親戚家的孩子。
家長常年在外頭出差,沒人管他,自由得讓人羨慕。
有點小事喊聲姑父就算了,也不管他,畢竟是親戚家的孩子,也讓人羨慕。
因為沒有家長管,天天賴在表弟家裡。
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睡覺、一起泡澡、一起偷溜出門、一起偷看小黃書。因為混油了,經常調戲表弟的宮女。
因為他爹就很會調香,他天生又有個尖鼻子,很快也學會了,還成了一把好手,把表弟家弄得像葯鋪。
經常會替表弟出頭,因為表弟自己不太方便打架,也不太方便吵架。

最開始,就是很普通的,你們也許都有的,一起長大的那種表哥。
因為他爹的軍功,很小的時候就封了伯,是那種可以一輩子白吃表弟家飯的清貴職稱。
出身武將家,但嘴皮子的工夫遠強過拳腳,騎射非常半吊子,耽擱了表弟很多年。
日子過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回來兩眼放光,說要棄(並沒有的)武從文。
以為只是和從前一樣說說玩,居然就死乞白賴纏著姑父,靠關係進了國子監,進了之後念書的態度也很半吊子。
半吊子居然還考上了,只能說有的人運氣特別好。

一直叼著金湯匙的表哥,以為人生會像那身珍視的白衣一樣,潔淨到底的。
書生。


一切都亂了章法。是砸向蕭大的那塊硯台?是覆上老師遺體的那襲青衣?還是壓向奸佞小人的那柄白刃?
是,其實也不是。
"天地不仁萬物芻狗。兒女不是棋子?你我都是棋子,何況我們的孩子?"這話中書令早就說過。
火勢漸高,燒掉的理想和人生。痛不痛,會讓你們知道?
雖然在激憤之下抽了白刃,但其實不怎麼會用刀,還得靠那個既會媚上也會殺人的傢伙來指點:天柱骨的第三四節之間,刀刃斜入。
但是長州是一定要去的,不需要他的指點。
"長州有事,千萬珍重。長州無事,早些回來。"
"會再見的。"
書生。


最先學的是組裝弩機。在殞命前,拆掉,燒掉,砸掉,不能讓敵人得到。這個學過,責任。
然後是不能被俘,也不能背後受傷。這個也學過,尊嚴。
然後是同甘共苦,同袍之情。這個也學過,信義。
然後是忍?敵人罵我不能還口。這個沒學過,楊盛小人。
然後是......噁心。天柱骨的第三四節,還得這個小人再教一遍。
"我噁心的,是你,和我自己。"
"朝廷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這麼吐著吐著就慣了。"
"你讓我殺他,就是想讓我早點習慣嗎?"
"關我什麼事,反正噁心的都是你自己。"
"天柱的第三節和第四節?"
"不然人死之前,是會很痛苦的。"
"這話,以前也有人跟我說過。那時候,我還以為要殺的......只有敵人。"
過去學過的東西,全部像弩機一樣拆碎,拆碎了就再也裝不回了。書生......
我在吐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你也許也在吐,因為我們都對著妾婦,低了頭。

再來的那場兵變,寇明明入,世伯明明還在外城,為什麼按兵不發?楊盛小人。這回你再怎麼混帳,調軍的旗我也必須要升......
......這一切都是,父親的安排?

"天地不仁萬物芻狗。兒女不是棋子?你我都是棋子,何況我們的孩子?......"
他問我,這國如果要成了齊王的國,我還會......忠於他嗎?
他問我,如果這些人,日後俯首稱頌的都是齊王。
我今天還會......為他們去死嗎?
燒掉了信了半生的理想和道義,換來的,最終真是那種結果的話。
那今天的選擇,誰又能夠說我,錯了嗎?
旌旗隨著心跌落。
終於,不再是書生了吧。

楊盛是小人,是陪練,也是導師。他的終極用途,只在有一天我成了父親眼中真正的軍人,用他立威。
天柱骨的三四節。
想不到,三年後,我居然從這裡畢業了。
想不到,我居然一點都不會再噁心。
即使得知了父親陣亡的消息。也沒有。

父親是國賊,父親是英雄,父親是......父親。
此時刺史還是刺史,世伯早不是世伯。
此時,終於再見。
你送我的馬已經戰死了。香也就不要了,聞了噁心。
再度兵凶。我不再是我。你呢,還是你嗎?
說什麼都可以,只是別再喊我,"儒哥哥"。

"用假軍報開城門,這招還是我教給你的吧?"
"你一直就是半吊子,耽誤了我這麼多年。"
"那可,真對不住了。"......


表哥同人。
表哥,是這個故事裡最悲劇的人。因為別人都還有掙扎選擇的機會,只有他,從來沒有過。
他也是整個故事唯一個由明到暗的人。
他和蕭定權再次見面,都已不是彼此記憶中的故人,他們都變了,他們也都從來沒變。那麼是記憶錯了,還是人錯了?
感謝鄭業成老師,武生的功力,節奏感直接和美感掛鉤。

2020年1月8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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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昌平

慘綠少年

三年前,顧二用一封假軍報夜開宮門,宮中進過逆賊,這是家醜,知者不多。
逆賊是被廢愍太子的餘孽,這種家醜中的家醜,則連當事人蕭三都不知道。
雖然這成了他莫須有的原罪之一。舅舅為了保護他和表哥,從此閑住三載。
他不知道,三年後,這個慘綠少年將出現在他四面漏風的東宮。


初識,對你的印象就壞到極點,畢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轉頭就報告給了相。坐山觀虎鬥,其樂無窮。
但相的邀約,確實看不上。早就看清,在帝相的博弈中,相必成死子。

廷試嶄露頭角,從頭到尾的表現,你父都滿意極了,說比自家子侄懂事太多。
他更滿意的是相貌,幾次三番誇獎,說總覺得哪裡見過。
在哪裡見過,他會想起來嗎?

我其實也沒有做什麼,只是不動聲色,慢慢撥動。
"陛下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拍了拍大王的頭。"
作為齊王纛旗的相,大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今日必死吧?
"多謝許翰林叫回了本王。原以為救出娘娘,再多本王也能留京,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沒想到,所得如此過於所望啊。"
封后這事,誰還不會推波助瀾呢?
"下官無功實在不敢受祿——不然,還是等到張尚書萬一榮遷後,再談兒女之事不遲。"
新任的相,又怎麼會明白這後面的博弈?
其實真也沒有做什麼。只是本有的裂痕,讓它們再深一點。本有的火,再燒得猛一點而已。
畢竟父仇子復。畢竟父債子償。
畢竟不是你父,我父當是天子。
不是你父,我本當是......你。

雖說你,好像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中秋之事,我不懂了你的選擇。
那雙鞋為什麼不穿,
更容易的路,為什麼不走?
中秋過後,費勁心力回到了四面漏風的東宮。
總算知道了兩面間諜不好當,兩頭都不是省油的燈。
可父仇要報,生母要找。

雖說你,好像不像初見時那麼討嫌。
本該是供著的禮器,卻終成了利器。
你曾說我口蜜腹劍,像個蜜蜂,
現在你更像,
整天在幾部穿來穿去。
甩給我的文書也著實不少。
多到差點忘了來的目的。
多到覺得你有點可憐。
多到和你一起低頭看過民生,
懂得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的道理。
多到,有點居然想告訴你我是......
只是先被你發現,
堂弟。

一條玉帶,
是臣的曾經,是你的如今。
臣的曾經和你的如今,這麼繫連。
你的遭遇和臣的遭遇,也這麼繫連。
所有過往的歷史,回到同一節點,也許都會再次重演。
你居過的刑場,
光明燭照,
你父現在知道,我的容顏,到底像誰了嗎?
你父現在還會說,我比自家子侄,更懂事嗎?


你的仁慈,
臣鄙視過、痛恨過,
臣不需要,
也咬牙切齒說過,
但真正到身體撕裂、尊嚴無存、清白扭曲,
才懂得。
直到終見母親時,
才懂得......

站在城頭,想起那一晚我們登上南山,
臣向山澗扔下的燈籠,
明月從山間排闥升起,
臣告訴你:蒸湘平遠,他處無此好江山。
現在看到大漠孤烟,臣還想告訴你:好江山何處都有。
好江山,此時臣也多希望,自己有能力,能夠送給你。
但這次,你怎麼選擇,臣都理解。

不是所有的歷史都會重演,
不是所有的覆轍都會重蹈。
一世沈浸在權術與鬥爭煎熬中的父輩,
不懂這好江山中的後生,
慘綠少年們,
我們有我們的理想和追求,
有我們的救贖。

"如果這份仁慈是給主簿的,主簿還是不需要嗎?"
"臣需要,且臣感激。"
一念之仁,或可失天下,或可渡眾生。
臣感激,因臣也是眾生。


以上,就當做一篇同人看吧。也許亳無關聯,也說不定。

堂哥,故事裡唯一由暗轉明的人。
王雨老師,真對不起,所有最難背的台詞都是你的。可是聽你的台詞,真的如沐春風。感謝王雨老師。

2020年1月9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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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定棠

手背手心—棠

最早娘給擇出魚刺的時候,就說過這麼一句話: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是謬論。手心是肉,手背就只是骨頭。
對於宮人出身,見到三大王時、頭上還戴著那朵販私鹽的爹給買的紅絨花的母親。這個孩子是一生安全和富貴的保障。怎麼能夠不是手心?
對於靠著裙帶上位,又被裙帶精神背棄的父親。這個孩子,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孩子。怎麼能不是手心?
漂亮,聽話。除了字寫得差點,除了計劃外遇事轉不過彎,別的都還勉強過得去。這樣的孩子,怎麼能不是手心?

漂亮,才能勾引偶爾進宮的阿綽倒追。
是手心,把阿綽也當手心。
也有煩的時候,煩了就躲著,畢竟還是婚姻專家,學有餘力,可以教育常來蹭飯的弟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一個光棍懂什麼?"

有些孩子,天生就幸運。畢竟被愛得更多一些。
有些棋子,天生就幸運。畢竟被捏得更熱一些。


大哥,故事裡最幸運的孩子。
感謝金瀚老師,顏和演,都漂亮。

2020年1月10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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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定楷

手背手心—楷

庄公寤生,驚姜氏。
有時候,討厭一個孩子,就是這麼沒道理。
一場大雨中沒能降世的四哥,讓娘終於明白了她只是個妾。妾的孩子天生低人一等,後面再生的這個,看一次就想起一次,那時候的屈辱,想起自己只是個妾婦。

因為一直學著討好,技術點歪,
造成了姐姐數不清,
小的,大的。就算被三哥一戰分掉半壁江山,也還剩很多很多。(放心,三哥的半壁江山坐不牢的)
所以你猜,為什麼送一個姐姐去東宮?
你猜,又一個姐姐的紅指甲,是誰幫著染的?
紅指甲的姐姐,再露面時,會在誰身邊?
宗正寺裡姐姐留下的金錯刀,落到了誰手裡?
送麥芽糖的,是誰的人?
李夫人怎麼會死於兵亂?
李刺史跟顧將軍決裂,成了誰的人?
弟弟被商人,送到了誰家?
......
我沒有做過,
三哥,這全都不過,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愛過嗎?
愛過的。
什麼時候結束的?
她拒絕我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我不愛不會屬於我的東西。
美人是,江山也是。

和慣於忍痛的三哥不同,慣於忍癢。
其實忍癢比忍痛,難太多。
贏了當然好,
敗了也不要緊。
吾樂此,不知疲。就只是喜歡這種感覺而已。
黑化什麼的,從沒有過。
是這麼一路,純到底的人。


五弟。白切黑什麼,根本不存在的。
感謝辛鵬老師。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2020年1月10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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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定梁

手背手心—梁

最大的幸運,
就是三哥,
以及跟爹的年紀差了四十歲吧。
我生君已老,sorry lucky!

2020年1月10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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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韶筠

熱鬧過後

愛鮮衣怒馬,
愛虛張聲勢,
愛吆五喝六,
總之就是愛熱鬧。

不太靠譜的爹一頭扎進修羅場,
眼中釘還不少,同年陸子華最甚,
無心管家裡的事,孩子們全部放養。
就是寂寞,就是無聊,就是很喜歡熱熱鬧鬧。
姐姐們都不讀書,
愛熱鬧的就更讀不下書了。
勉強捐了個監生,
成天攆著熱鬧跑。

因為瞧熱鬧遇見了她,
因為瞧熱鬧得罪了他,
一遭,兩遭,三遭,
滿城搜過的小子,
在姐姐的熱鬧婚禮上,
一抬頭,就變成了姐夫。

姐夫很記仇,姐夫很可怕。
姐夫就是不讓喊姐夫。
愛屋及烏?沒有的話。
可為了姐姐還是要去,
為了她也還是要去,
為了姐夫買的馬。
為她,跳的塘、捉的蟲、唱的曲、折的花。
佳人回首,顧不顧。
那一場場熱鬧後,
最後鬧破的家。

臨行前,
看見了送別的她,
為他,她求的情,折的柳,和沒有流下的淚。
休對離人放悲聲。

軍營裡依然熱鬧,
故人滿天涯。
抬起頭來,
居然到了同學的帳下。
同學,還敢再叫一聲......武德猴嗎?

喊自然不敢喊,
熱鬧該瞧還要瞧。
不然刺史家的翻版金錯刀,
同學將軍怎麼才能告訴了姐夫殿下?
殿下怎麼才能知道,
只會認姐姐的那位,
這一戰已經分掉了他半座邊城,半壁江山?

雖然瞧不見京裡的,
可最後總算,
瞧了一場身邊的,
再見面,
不是姐夫和同學看榜的池邊,
是殿下和將軍對峙的城下,
愛看熱鬧的,
騎馬拿著一封偽書到達。

白衣少年,兜兜轉轉。
熱鬧過後,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後,還能說什麼嗎?
"殿下。她還好嗎?"
"張監生,叫我一聲姐夫吧。"


舅哥同人。
故事裡最真誠最單純的人,自始自終,從未變更。

董春輝老師,真的很感謝你,能夠全其天真。

2020年1月11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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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皇后

百年苦樂

那一年,有個娘家貧窮的姑娘。爹幫著人販些官鹽官茶,勉強養活幾姊妹。年關,爹出門討工錢,回來時滿嘴都是血。
也瞧不起爹,問他為了多討一兩文錢,何至於弄得這麼下作?
晚上,爹在外面背著別的姊妹,悄悄給了她一朵紅絨花,說要開始給她攢嫁妝。
她第一次見到三大王,頭上就戴著那朵花......

家門寒微,但年輕的三大王和元妃交惡,就給了她格外關照。沒讀過書,平步上青雲,誰都會生些妄念。
大郎,這個除了顧氏以外眾望所歸的孩子,是一生安全感的源頭和保障。看著他,就覺得在這深宮裡,在這浮世中,心裡有了底。
安全的感覺,誰都喜歡。所以還想再要,再要很多。
又一年,元妃懷著顧氏期待的元子,快臨盆行動不便。中秋宮中家宴,跟著三大王第一次進宮,興奮而忐忑。和三大王一向齟齬的先帝動怒,責難他寵妾欺妻。她在大雨裡席藁請罪,他們的四郎,只剩下一個用做紀念的序齒。(三哥吃魚時說過,二哥之藩了,吳王,表再問了...)
直到繼位也沒能成為皇太子的三大王無力地告訴她,沒法追討,這就是制度。
元妃生下了元子,普天同慶,大赦天下。這大赦,永遠赦不了她。
是妾,所以連孩子生來都低人幾等,所以沒人會在意。妄念打消了,總算懂了嫡與庶的鴻溝,再恩榮也根本無法磨平。總算懂了三大王,自己也是那個制度。
根本靠不住。
開始念佛,開始茹素,沒讀過什麼書,卻學會了"逆風執炬"之類欺人欺己的話。
不想再要孩子,可還是來了。看到他,就會想起那時的屈辱和無力。無力入骨的感覺,誰都厭惡,離得越遠越好。

二十三年,早就接受了。可當元子一手扶起了他的元妃,滿臉輕蔑地斥責:"我的母親不在,我的夫人就是內命婦中最尊貴的人。我的夫人尊重貴妃,是因為尊重陛下。但是國家有國家的制度,也希望貴妃自律、自重、有——自知自明。"
那天的入骨屈辱和無力,昨日重現。自知之明,都二十三年了,誰還能夠沒有?
只是那個販私鹽出身的爹總算還活著。到頭來,還得她的孩子,來開恩。

昔日的元子恨她入骨,元妃和妹妹的帳全算在她頭上。除了一句"不是我",還能有什麼分辯的辦法?辯得過一人,怎麼辯得過天下。
元子的元妃,和他的元子,這無頭冤案再落到她的頭上,"天子妾",還能有什麼分辯的辦法?辯得過一人,又怎麼辯得過天下?
只是元子想不到的,她也一樣想不到。世事輪回,白雲蒼狗。只有三大王不再是昔日的三大王。他無需辯過天下,他只需盤活一顆將死棄子,鞭笞天下。
是母愛子抱,還是母憑子貴,真當本宮那麼矯情嗎?有了這身衣服,從此三大王愛在哪,就在哪。
畢竟這身衣服就是制度,畢竟這身衣服就是安全。這身衣服就能留住大郎。
大郎,必須得留下。

畢竟二十三年,無人更懂:為君熏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金翠無顏色。所以也這麼告訴大郎:你再怎麼做,都是你爹爹的毛羽。他再怎麼做,也都是你爹爹的,瘡。
二十三年,知道逆鱗中的逆鱗長在哪。
二十三年前的宴,大雨。
二十三年前的歌,再度響起時。大雨中,元妃的元子,終於也被踩在了腳下。
二十三年,知道逆鱗中的逆鱗長在哪。也沒有做什麼,只是輕飄飄勸了一句:真出什麼事,讓武德侯知道了的話......

愛和欲望,都會蒙蔽人的眼睛。何況是想保護所愛之人的欲望?
他只剩下他舅舅。娘也只剩下你了。
娘不想讓他死,娘只是想留住你。
娘也不想死,娘只想你能夠回來。
你不在,人間就是地獄道。
你不在,這裡是宮,就不是家了。
......
越想留住的東西,就越容易失去。到了失去的時候,也會越狼狽,越難看。這句話,還記得是誰說過的嗎?
最難看的是。到頭來,還得要,她的兒子來開恩。

三大王,美諡何用,齊衰何用,法會何用,超度何用。
度人何如度己。
地獄道,妾與你,一直都在其中。


繼后同人。
趙妃,那個制度之下,一個飽受碾碎又反過來碾碎他人的女人。一個愛得太過,念佛反成魔的母親。一個可憐可悲多過可恨的人。除了傳了首經典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別的真也沒做啥。
感謝苗圃老師。對人物的拿捏,每一幀表情都是最精準的情感傳達。

2020年1月12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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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皇后

卿卿.我我

妹妹。

中秋前,他一邊剝著石榴,一邊跟臣說這樣的話:
二十六年前的重陽,
氣朗天青,就像今天一樣。
我們一起登高。本來只想到山腰,不知不覺一口氣就爬到了山頂。
誤了宮裡晚宴,朕心裡頭害怕,非要你陪著一起進宮。
後來出了什麼事,你還記得嗎?
......
什麼事都沒出。
朕才知道,缺了席受責難固然不舒服。缺了席沒人在意,才是真的難堪。

那一天重陽宴,
宮中初相見。
明珠,驕陽,碧水,春山。
一切想像瞬間凝成具象。
角落無人問津的王子,
和萬眾矚目的姑娘。

——那是?
哦,臣父的掌珠,臣的妹妹。
——慕之怎麼從來沒有提過......!
和你未來的大嫂,臣父想讓她成太子妃。

——是嗎......

可是他又說,定好的又怎麼樣,
他心愛的一切,他的父親怎麼能夠全部都給大哥?
驕陽,明珠,春山,碧水。
人也是一樣。
一切都來得及更改,

畢竟臣是他的摯友,
畢竟太子鐸早看不慣臣父,
畢竟臣父也看了出來,
畢竟顧氏獨大三十載,
太子鐸將來一定會鋤顧氏一族,
一定會辜負你,妹妹。
那時,他這麼說,
那時,臣也確實這麼想。

山頂,
他指天為誓,
顧氏女必為后,
顧氏生子必為儲君。
他指天為誓,
定不負顧氏,
定不負慕之。
那時,他說的是真心話。
那時,臣也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
那時,臣一族,為他盡到全力了。

三年後的元月,你終於有娠。這於他,是錦上添花的喜事。
因為三月,先帝廢黜和禁錮了太子鐸。
雖然還無旨意,可是天下都知道了,將來東宮只能是他了。
銅鏡終已鑄。
五月的傍晚,你說要進宮。可你走之後,他和臣才發現你去的,是控鶴......
他沒能追上你,
你還是在銅鏡鑄裡,看到了金鈴懸頂。
如果那個孩子沒有出事,就是他的嫡長子和本來的,儲君。

金鈴懸,銅鏡鑄。佳人回,顧不顧?太子鐸殁後,京城開始傳一支歌。
雖說,你是原定的愍太子妃。可是臣父,和臣,根本就不知道。你跟太子鐸,怎麼會相識,怎麼會相知,又怎麼會早就兩情......相悅呢?
你一世不肯再說,臣一世不敢揣度。
他命臣滿城搜捕歌者,先帝震怒。雖然只剩他一個皇子。可直到山陵崩,也沒有正式冊封他為皇太子。
他其後即納趙氏女。次年有了,齊王定棠。
本以為有了公主,
你們之間會有轉機。
可,你不肯再說,臣也還是不敢揣度。
直到,連開口問的機會也終於錯過......


卿卿。

中秋前,一邊剝著石榴,一邊問他這樣子的話:
管著人家怎麼說,還能管人家怎麼想嗎?——畢竟天下都知道,無你顧慕之,無你顧氏,朕與蕭鐸之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朕有今天,你是首功。
看他虛與委蛇的樣子,只能把冷笑忍下:石榴石榴,可是朕就是實在想留也不留不住啊——
留不住的,何止一事?何止一誓?
不願提起,但見你一次就想起一次,
見他舅甥一次,就想起一次,
那種屈辱和無力感,
如此不堪的今生,
想起我們終於,還是走到了今天。

是誰做了背信棄義之人?
當年允諾他的,
朕全部都做到了,
顧氏女必為后,其子必為儲君。
他們還有什麼不滿足?
可顧氏的榮華和肅氏的江山一樣長久,
那真的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夢話。
就算是太子鐸,你的顧家一樣不會容於蕭家。
就算是太子鐸,三郎身上的另一半血,一樣不會容於蕭家。
這個道理,你其實也懂的吧?

可你還是一世沒有原諒我,
一世你還是沒有放下他。
為了他,你害了我的兩個孩子,
我的掌上明珠,我今生多想重新開始的,另一個你。
一世,我也都不會原諒你。
可我一世,也不許別人詆毀你。
就連你的兒子,也是一樣。
親卿愛卿,是以卿卿。
今生已過矣,
但來生再遇上,
明珠,春山,碧水,驕陽。
那一瞬間的光和照亮,
就算比今生還不堪,
再遇見,就真會把你拱手讓人嗎?
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母親。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你母儀天下的風度,根本不需皇后的身份來支撐。
深宮外有歸雁來鴻,深宮內有暮鼓晨鐘。
數不清的清晨和黃昏,我站在你的身後,看你像天鵝一樣繯手,貼上和取下眉間無人欣賞的花鈿。
你那麼美麗,可你等的人,卻一直都沒有來。
他這樣辜負你。
我絕不會再重蹈,他的覆轍。
現在,我偶爾仍會去神佛前,
我的光明,菩薩,佛。


皇后。

殿下。
在小人只能想到以死謝罪的時候,
你問我,張內人真的喜歡他?
你問我,
那害怕什麼?尋死做什麼?喜歡一個人,還能比打壞根簪子,更有罪嗎?
殿下。
在公主去了之後,
你告訴我,
你有罪的話,那現在算我也有了。
我知道是誰,
可你送她出宮,
去神佛前。
不要讓天子找到,不要讓天子知道,
這也算罪的話,本宮一人來承擔吧。
殿下。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可你守住了我的秘密。
我也守住了你的。
直到身體被撕裂,
我對誰也都沒有說。
直到身體被撕裂,我還在想,
你和他們看到的不一樣,
最像一個皇后,
也最不像個皇后。


顧思卿。

明珠,驕陽,春山,碧水,
只是你們這樣賞玩我。
妹妹,妻子,母親,皇后,
只是你們這樣稱呼我。
顧家,蕭家,金鈴,銅鏡,
只是你們這樣搶奪我。
畫像,宮室,眼淚,記憶,
只是你們懷念自以為的我,
無愛,也無怨,
我從來沒變過,
一直只是,
那個上窮碧落下黃泉,也等不回他的我。


元后同人。
眉峰聚,眼波凝,任是無情也動人。文學上講是和江山等同的意向,故事而言是最純粹最有自我意識的女性,一世只為自己活著。

2020年1月13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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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宮

少司命

"寧國公主。皇帝陛下的嫡女,太子殿下的親妹——歲餘夭亡。皇后哀慟,才一病不起。"
"這麼多年,中書令還想說,這是小人?"
"不是尚宮,是少司命。"

少小離家,和她是同期,
她跟那個禁軍的事,瞞得過天下,也瞞不過跟她一起進宮的同期。
走進她後來墜下的城樓,
想起當時一起許下的願景,
我比她先做到了。
可心裡一直空落落的,
還是有點羨慕她。
羨慕她的冤孽,她的光,和希望。
直到那天遇到了那個喊姐姐的孩子。
我的冤孽,我的光,和希望。

在深宮裡,
除了我,
沒人知道他想什麼,
沒人知道他不能吃魚蝦,
沒人知道他吃了魚蝦,疹子會起在哪。
是大姐姐,是娘,是忠心不逾,
是曖昧的情愫,看見他就會湧蕩。
是占有,是安全,
是活下去的指望。

小公主?
真的是少司命。
我只是聽了少司命的話,提前帶走了她。
如果不是懿德宮護住了那人,
那人應該替我償命的吧。

小小元子?
真的還是少司命。
我只是安插了那個紅指甲,
再把齊王妃哄回了家。

他為什麼這麼做?
也許,
就是無聊吧,覺得有趣吧。
輕輕攪和,輕輕撥動,
之後,前朝後宮倒海翻江,
之前的平衡全都顛覆,
我為什麼這麼做?
你們有你們至親至愛的人,我也有。
又也許......
我也只是無聊吧。

直到最後,不知道那個姑娘,還記不記得那年我對她說過的話。
那時候,她天真地以為父兄已經安全,
進宮來向我道別。
我問她:"這才多久,套話就學了十足。看來這裡真不是什麼好地方。案子結了,你想走了是嗎?"
"走了也好。走了真好——你還有可以去的地方。"
我說過多少謊,但這話,是真心話。


尚宮同人。故事中最不單純最不無辜的女性,被無望深宮異化的女性。
感謝馮波老師。

2020年1月14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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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

白日,
長州,
炮火。
木樁聲聲撞擊城門的悶響。
躲在焚毀街頭的商賈婦孺數十人,
一個母親懷中的孩童:娘!娘!吵——那是什麼聲音?
母親捂住孩子的耳朵,哄勸:不怕,不怕,是——過年了。


婦孺。眾生。骨。
故事裡雖只是一閃而過的炮灰,但眾生,其實才是故事的底色。
以上,母親系列,完結。

2020年1月14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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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瑜

殉道

有德如玉,需養之、需護之,不可閒置之遺棄之。有德如玉,家國當成全之、愛護之,不可玷污之抺殺之!不然,人固非人,國亦不國,小事可成而大義盡毀!非獨儲副一人,使有德之人儘不失其位,是我輩之責,是家國之責,是天下之責!


華亭盧世瑜,廿二娶妻,廿七登科,三十得子,五十子喪,初入翰林,後調地方,後返中央,官至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吏部尚書,加太子少傅。卒年五十九歲。
贈太子太傅。諡文貞。

關於情。

入仕三十載,桃李滿天下。雖然都喊他老師,但別的都只是門生對坐主的稱呼。真正意義上的學生只有兩個——兒子和學生。
老師是很正統的江南文人,家庭和睦,儒雅聰明,科舉和仕途也都相對順利。所以企圖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全盤套在兒子身上,忽略了兒子是個體的人,學業也好,婚姻也好,最終造成了他說的"逼迫過度",讓兒子英年早逝。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最遺憾的事情,也是不想再度揭起的瘡疤。其後他以自己的終身之憾勸說天子,捨棄了臣下對君王的一慣諫議模式,只是一個父親對另一個父親的規勸,和深度交心。
獨子過世前五年,前天子將當時封號為華亭郡王的小小學生交給了老師。
期語是"請你來教我家子弟,望你盡心竭力,成就他作忠、孝、仁、義,堂堂正正的君子"。按照前天子的訴求,老師是業師,人師,而非帝師。這是前天子本人性格,和對兒子的失望後,雙管齊下共同的心理投射(當然蕭定權另有一整套完整的保傅班子,那是後話)。
所謂"國器",所謂"國本",和他多次擔任主考,維護培養過的那些門生們一樣,這個孩子也是他一世為國家精心培養的希望。何況這孩子從小就展現了符合所有人期望的一面,認真履行了所有國家要求他履行的責任。何況這孩子在書法上的天分讓他驚喜交集,如逢知己。何況五年後獨子的過世,他學會了正視學生是個活生生的人,把他作為人看地考慮到了方方面面。
而向來愛不足的學生,隨著被迫搬出宮別居,和母親、舅舅分離等種種成長中的失去,對男性長輩的依戀、仰慕等情感,終於大部分都投射在老師身上。老師值房的茶比宮裡好喝,師母做的甜食比宮裡好吃,老師想吃什麼都跟我說,有事沒事就往老師那裡跑,有事沒事就想摸摸老師這樣那樣。
缺愛的學生把握不好分寸,所謂越界,所謂踰矩。等到老師發現踰矩時已經太遲了。他只能冷處理這種情感,君臣身分差別是最好的藉口,他開始更多展現作為臣下的一面:不會教殿下點茶的,別再來臣家裡,別再來臣值房,臣要致仕了,這樣那樣。
十五年的朝夕陪伴,從沒想過分離。一朝離去,是學生無論如何不可能冷靜接受的,才有了"越想留住的東西越容易失去"這檔事。

關於術。

老師是個正統的讀書人,仕途也比較順利,除了運氣之外,能力不可能或缺。所以他同時,也是個正統的官僚。
因為多年主考的經驗,朝中一半基本都是他的門生,都得叫他一聲"老師"。
前天子光環的加持,良好的官聲,科舉形成的龐大關係網,輿論部門任過職,人事部門的最高長官,他的軟硬實力都不可忽視。
這也是為學生爭取到冠禮之後他必須主動離開的原因之一,前有母舅重掌兵權,後有儲君成年,通過關係親密的老師,朝勢陡然失衡。天子又正處在盛年,這種失衡總有一天會造成對學生的致命傷害。
學生這時沒有主動考慮權力再分配的問題,但是天子考慮到了,這才有了"你再任性,盧世瑜遲早死在你手裡"這檔事。

關於道。

老師是個正統的儒者,他終身所信奉的一切,讓他沒法突破"君君臣臣"這一套的侷限,所以他也只能教給學生"君天臣地,父天子地"這一套既有規範和法則,而無法回答學生"人在哪裡"這個終極拷問。
但抛開老師,所有的書也從來不解決"人"的問題,所以學生寧可冒天下大不韙,也要時不時念兩句"夢幻泡影"之類當成心理疏導,作為無奈自救之舉。
儒和佛,殺和救,入世和出世,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傳統士人從來的矛盾,概莫能外。
但老師同時有多年的從政經驗,不是個生活在空中樓閣中的腐儒,非常懂得"道術結合"的道理。
道是價值觀,術是方法論。後來學生說的"政治經國,權術視事"也是同一個意思。價值觀要指導方法論,至於哪個階段偏重什麼,在最初教育學生時,他提到的:
"君子行路,不但要防備小人對自己的傷害,更要防備與小人對抗時,自己對自己的傷害,所以道永遠比術要艱難得多。選擇走哪一條路,全看一個人有什麼樣的能力,有什麼樣的膽量。"
除了德行外,膽量和能力,到底還是最重要的東西。它決定了一個人的選擇,也決定了這個選擇能否成功。

關於殉道

老師是個很正統的讀書人,所以完全能夠理解讀書人的目標。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那個時代,對讀書人而言,實現自身價值和報國本也就是一回事。
良好的官聲,良好的品行,天下師,行狀上近乎完美無缺的一生,讓他成了天下讀書人的偶像,必須供上神壇的偶像。
這就牽扯到詭譎的定律:要以不完滿來成就完滿,封神必先成神。
道是什麼?天地心,生民命,往聖絕學,萬世太平。是老師那種人的終極信仰。民、國、君。是老師那種人心裡頭的排行。
老師過世前,對學生感慨自己很慚愧:"十五年,五千日——臣跟殿下講過那麼多道理,最後自己卻違背了它們,以臣子的身分脅迫了君上。臣,實感慚愧。"
但其實,老師真這麼慚愧嗎?慚愧固然有的,但更多的還是"人不摧折,何言善惡"的這種殉道帶來的滿足感吧?因為殉道的這一刻,自我價值實現和報國終於完全合一。生命兌現了終極信仰。
對於心中有信仰的人來說,他們的殉道於親近人是苦難,但於自己是幸福。
何況老師的殉道,保護了那麼多人。這些人未來,想到這一天,會保護更多人。
何況偶像之光,可使腳下前行之道不再孤單和黑暗。
老師一直都在,指引後來人向前。


盧世瑜,故事中的偶像。感謝王勁松老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2020年1月15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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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林

殉國

信誓會磨滅,禮樂會崩毀。可是鐵血,永遠不會。


顧思林,字慕之。十八歲為帶刀散騎舍人,廿四登科,為肅府長史,後遷兵部郎中、兵部侍郎、兵部尚書,後改武職,至長州都督、撫遠將軍。父玉山,官至中書令。妹思卿,今上元后,諡孝敬。長子承恩,死國。次子逢恩,文不成,以從戎。

關於情。

從小到大,舅舅是最親近的男性長輩。他當過幾年肅府長史,後來去了部裡,但仍然頻繁出入郡王府。這段日子裡,他和小小郡王朝夕相處。
有時候娘在午睡,郡王會偷偷溜出門,騎在門外的獅子上等著他來。每次聽見經過的馬蹄聲,小心靈裡都會開出朵花。舅舅來了,會摸摸他的後腦勺,會喊他的乳名,也會把他扛在肩膀上,帶他吃他最喜歡的各種甜食。即使被娘抱怨過,但還是讓郡王在換牙後,留了一顆蛀牙(好在在裡面)。
八歲那一年,翁翁去世,小郡王變成了皇太子,住進了宮裡。舅舅這段時間在京營常駐,不能常見面,但他還是會騎半夜馬回來,給小太子慶祝個生日。舅舅有兩個兒子,但是對他比對自己的兒子親熱得多,也縱容得多。
十二歲那一年,東宮被雷擊焚毀,結束童年的太子搬出了宮,每天只能早晚見娘兩面。這一年舅舅離京上了前線,也帶走了大表哥。只剩二表哥跟他耳鬢廝磨。
十七歲那一年,因為妹妹離世,娘重病轉危。那天晚上她自己大概覺察到了,想多留少年太子一會,但是前幾天少年太子剛剛就門禁被申斥過,還是按時出了宮。這一走,抱恨終天。
那晚二表哥用一封假軍報騙開了宮門,誰也沒有想到,也是這一晚,天子寢宮出了逆賊。開宮門算二表哥和少年太子的合謀,第二天一早天子就召回了舅舅。
從此舅舅在京中閑住了三年,為了避嫌,他很少進宮,為了避嫌,守孝的少年太子也不敢私下去拜訪他。
但是情,從來不假。

關於家。

二十歲這一年,年輕的太子就要元服冠禮了。元服是成人,他從此有了婚姻和參政的權利。舅舅從雪地裡扶起他,這是三年來他們第一次私下的會晤。之後太子著了京,也沒有旨意,不能去送舅舅。
他也知道,八年前出宮居住時,天子和舅舅就漸漸開始離心交惡。這種青史上已經汗牛充棟的關係,輪到了他們的身上,也亳無新意。
就像後來那個慘綠少年說的,世人愛聽的是宮闈秘辛,把目光過多的聚集在帝后關係上,忘了舅舅家的爵祿是一刀一箭從枯骨上掙出來的。
不是裙帶庇護了顧家,而是顧家捧出了裙帶。軍功,才是過去三十年真正立身不倒的根基。
另一個根基就是外甥。血緣和牢不可破的情感,讓他成為顧氏未來三十年的保證。舅舅心裡,為了外甥很不平,為了顧家也很不平。他當年想像中的外甥不該是這樣,當年想像中的顧家也不該是這樣。但舅舅心裡也清楚,扶上的是那位前太子,清算的一天只怕會來得更早。君軍二權分離太久,注定了一方只能終將被吞噬。
舅舅是儒將,也是權臣。舅舅現在想的是,三十年後,哪怕外甥和兒子再像父輩一樣離心交惡。家門的權力和榮耀,也不能在自己手中斷掉。
必須得保護外甥。所以千里外,舅舅仍遙遙和天子繼續著那場數十年未完成的對奕。返京之前,更用兒子和好學生一起布了一個大局。舅舅還是三十年前的舅舅,心細、膽大、跋扈、無所不為。明明中秋前就知道了手心的謀劃,仍然可以不動聲色看著外甥幾乎萬劫不復,仍然也要用外甥和兒子的血肉,一同全這個大局。
所謂養寇,所謂兵諫。
"信誓會磨滅,禮樂會崩毀。可是鐵血,永遠不會。"這是舅舅的人生信條。實踐這個信條,他全不在乎"萬骨枯"。只要不是外甥的骨,那就不算是骨。
只是沒想到外甥先發現了,沒想到二十年堆積的情,也沒能讓外甥改變他自己的信條。這回的兵諫,只能各退一步。骨保全了,多活幾年。手心走了,徹底丟了政治生命。外甥總算平安。舅舅重返前線。但天子門生自此和舅舅不共戴天,嘴裡吐出了兩字"國賊"。國賊,利用了國。也利用了外甥。
情不假。利用,也從來不假。

關於國。

二十歲這一年,年輕的太子要元服冠禮了。因為阻止了老師他們的諫議,他著涼了。
在浴池裡,表哥問他:為什麼明知道後果,那天還是一定要去。他回答:奪兵閑住三年,一夜間又炙手可熱。陛下重新用他,又要重新防他。舅舅他,知道會是這樣吧?表可說:居其位者擔其責,享其權者納其垢。
他答:逢恩,我也一樣,沒有不去的選擇。
坐在那個位置上,享受那份尊榮的同時,就必須承擔和那份尊榮相應的責任,忍受那份尊榮帶來的種種約束和傷害。
舅舅確實會選擇重返邊城,但舅舅也從來沒有不返的選擇。除去家,舅舅一樣也有國。舅舅和年輕的太子都是這個國的貴族,作為貴族他們從小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權力和責任,永遠相伴相生。
兵諫後,天子無奈下放出了一手後招,讓太子直接負責後勤。這手棋徹底牽制了舅舅,也終於把青年的太子養成了真正的權臣。權力在行使中就會發芽,會牢牢生根,會自己成長壯大。在兵諫時很多結果就已經注定。
兵諫後,天子門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岌岌可危,這是前中書令早就預言過的,現在主和將來主,誰都容不下他,只能另尋生路。在兵諫時,很多結果就已經注定。
包括舅舅的殉國。
將軍不離陣上亡,這是舅舅再出京時就看清的結果。也是他安享這份尊榮時,必須履行的職責。所以他也坦然接受這一結果,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殉國那一刻,不再是官僚,不再是權臣,不再是舅舅,只是一個軍人。
那一刻,過去任何私心,任何錯誤,任何不甘,任何不捨,也影響不了他是個真正的軍人。
殉國,就只是殉國。
身為軍人,殉國於親近之人是苦難,但於自己是幸福。
仍然壯烈,仍屬犧牲,仍是英雄。
權臣不假,報國,也從來不假。


顧思林。舅舅、權臣、國賊、英雄。將相王候,顯過大功。
感謝劉德凱老師。亦儒亦將,英姿不減當年。

2020年1月16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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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鑒

才俊如林,美人如雲,朝堂之上,臣要他們的歸屬都是天子的手心。億兆蒼生,表裡山河,王土之內,臣要王命能夠暢行到每個角落。
犧牲的戰士,臣要他們至少能夠堂堂正正死於敵手。荒年填溝壑的小民,臣要他們的脂膏,養肥的至少是國庫。
臣要後代君主,不論是誰,都能夠踏著臣滌清的道路。以後,在這裡,面對臣的畫像,臣要他們心存的是感激,而非——怨望。
這才是臣心中的大義,和臣心中的——道。為了這些,臣可許一時不義,可允一事不公,臣可行誅心之事,可對抗整個朝廷。
臣也可以,不做任何人的丈夫和——父親。
終有一日,臣得償所願。此間輾轉一切報應,全部由臣蕭鑒一人承擔。


蕭鑒,字照臨。先帝第三子,淑妃出,封肅王。元后顧氏,諡孝敬。繼后趙氏,諡孝康。長子定棠,繼后出,封齊王。次子定榮,賢妃劉氏出,封吳王。三子定權,元后出,以嫡長為皇太子。五子定楷,繼后出,封趙王。六子定梁,才人周氏出,封楚王。長女寧國公主,元后出,幼殤。
蕭定權,字民成。今上第三子,以嫡長為皇太子。元妃張氏,諡端懿。長子濟,庶妃顧氏出。

幾千年來,儒家系統內的漢民族王朝的儲君,最主要的義務是"養德",也就是乖乖地充當國家的吉祥物。
儲君的重要職責,包括蕭定權一直做的"視膳問安",每天早晚各一次去天子父親那裡打卡,裝模作樣親自嚐嚐膳食,吃飯時充當個服務生之類的。再就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包括接受保傅班子的文化課和體育課教育,以及在侍奉天子的時候觀摩學習怎麼處理各種政務。
觀摩而已,並非插手。所以一開始蕭定權勸退了盧世瑜一干人之後,請罪的罪名就是干預了庶政。引薦了陸英,也是干預了庶政。直到天子肯正式下放權力,才算明正言順地上了實習崗,所謂"監國"。
儲君不能太有能力,太有能力會威脅君權,這就是天子所謂的,監國是"好,他是監得太好了"。也不能沒有能力,沒能力怎麼當繼承人,這就是天子所謂的"對你真是失望"。
這個度作為儲君很難把握,何況再怎麼把握,最終解讀權和判決權都還在對方手裡。又定規則又當裁判,二十二條軍規,玩死了多少預備隊員。
封建社會。那時候當檼儲君,需要錦鯉一樣的運氣。

故事開始時,天子大概四十五六歲,正處在一個男人的盛年期,也是權力欲望最強的時候。太子這年虛歲二十歲,正式成年。年輕、強壯,他的裝備包括:華麗身世、強大禮教後援、以老師為代表一系列正統文官支持、以舅舅為代表的外戚手裡的兵柄等等。不管天子怎麼壓制,他的勢力遲早都會起來,乳虎慢慢長成虎,嚴重侵犯和挑釁了君權和父權。二蕭之間的年齡差,以及不同的價值權,決定了為了爭奪領地發生衝突是遲早的事。
除去根本矛盾即是權力矛盾和利益矛盾,二蕭的親子關係也不是很健康。太子的出生是外戚施壓的結果,還是跟精神出軌關係冷淡的妻子。Lose control,這對身兼君父雙職的天子而言,是雙重失控的糟糕體驗。讓本就麻煩的關係更加麻煩。

天子這年四十五六歲。即位十二年。前三年不能更改既定政策,後四五年忙於支撐大規模的衛國戰爭,這幾年剛剛騰出手來整政,兒子又漸漸長大了。
和顧思林一起剝石榴時,他回憶過往事,感嘆當年"缺了席沒人在意,才是真難堪"。他過去是一個不太重視的庶皇子,在顧家的扶持下,靠奪嫡獲得了皇位。但他的父親在長子蒙冤自殺後回過味來,囿於只剩下他一個繼承人,滿腔怨憤也無計可施,只能以終身沒再立皇太子來作為對他的懲罰。
這是天子一直的心病,才會在告廟時說:"今天,臣雖然仍舊沒有底氣,可還是厚顏來到了父親面前。臣是來謝罪的——因為大哥,父親一直厭棄臣吧?直到最後一刻,父親還是不放心把江山交到臣的手中吧?"
按照他告廟時的說法,李柏舟是先帝元后的棠侄,先帝朝最後三年接了顧玉山的班,把持相權已經十五年了。而顧家靠跟蕭家斷斷續續的婚姻關係,直到顧玉山父子的軍功徹底崛起,掌重權大概三十年。
也就是說,性格溫和迷糊的先帝,留下來的其實是個爛攤子:"父親,你留給臣的這些隱患,讓臣從無一夜安寢——臣是設想了多少次,一朝終能達成所願,能有底氣來這裡告知

陳謹一早說的,天子喜歡博奕:"我雖不懂棋道,但看陛下下了這麼多年棋,也知道布局要先圖平衡,然後是妥協、交換,然後是進退、攻守,然後才是決斷、殺伐。"
正因為自己的實力不強,想改革的天子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功利主義者,目的至上者。他一貫的作法就是"錙銖不費,一箭雙雕"。利用有限的資源,用(在他看來)最小的代價,去博取最大的收益。
和盧世瑜系統"民、國、君"的道不同,天子心裡的道是"國、君、民"。前兩者某些時候可以等同起來,畢竟朕即國家。
他最愛對太子說的一句話是:"聽話"。對臣子也是同一個要求,"obey"。他的名言是"權力,不是看你坐什麼椅子,拿什麼印,頂什麼稱號。是看你說話,人家聽不聽。"他的終極目的是要"定權",但天子的"定權"和太子的"定權"不是一回事,所謂要集中力量辦大事。

關於術。道。情。
關於君。父。人。
唯有天子,無法將這幾點徹底分開。
在他的身上,它們始終糅雜在一起,並且次序井然。

所謂"天下父",天子是君權和父權的代言人。要維護他需要的這套秩序,他必須是這套制度的身體力行者,唯獨他最不可能離經叛道。
他是貴族裡的貴族,外露的一切都是典範和榜樣,才有資格教導兒子"君子死而冠不免"。
因為經歷過蟄伏和壓抑的青年時期,他情緒自控力極強,喜怒很少動於形色。作為父親的痛苦和糾結,作為凡人脆弱的一面,也永不會讓外人看到。
對外表現出的就是成熟帝王,風雅有魅力的中年男性。貴族精通的一切他都精通:草書大家;茶道國手;棋道九段;有審美,會指導齊王妃插花;好公公,會鼓勵誇獎太子妃。生活情趣,調香、馬球、捶丸樣樣大拿。言語還算風趣,經常會調笑一下兒子。懂得變通,會暗搓搓指點兒子找來齊王妃去鬧。
從小愛不足的兒子,十二歲起基本跟所有的長輩都分開了。唯其天子本人表露出來是優秀且具有魅力的,他才會渴望這個自己的世界中最有權力也最優秀的男性能夠認可他。這並非求父愛如此單純的問題。

雖然跟趙妃到了二十年之癢的階段,但齊王是手心毋庸置疑。天子沒想過讓他接班,也把他當牽制太子勢力的一顆棋,但他確實也是家庭和情感生活的一個出口。天子也是凡人,需要這種溫情。他和齊王之間,是比較單純的親子關係,所謂父母的偏心。
更重要的是,從他的角度來看,齊王是個很聽話的兒子。惹事生非,但是管得住。
對太子,愛恨糾葛就複雜太多。但大前提是,從他的角度來看,太子雖是個很不聽話的臣子,也是個很不聽話的兒子。一個雖然重感情,但其實有主見,很剛烈,不順從,愛反抗的兒子。在早期最渴望得到認同的階段,他都可以在全天下面前公然決絕地反抗絕對權威。惹是生非,還管不住。

冠禮前的諫言中,"君臣不可疑,疑則生亂。君疑臣則誅,臣疑君則反"這個大前提,言官們已經嚷嚷過一次。君臣父子之間彼此的信任紐帶,一開始就很脆弱。
但直到邸報事件結束,二蕭的關係雖然有些起伏,總體並不算太差。
定棠和小情人約會時,大體說過三年前開宮門的情況,大嘴巴把這事直接按在了顧舅舅身上。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算太子的一個重大過失,導致他前期對父親一直有點愧疚感。這時他以為自己失愛的原因無非是外戚問題和這件事情,也天真而努力地希望洗清這件莫須有的罪名。
這個階段。按照杜蘅的分析,太子成年,舅舅從京裡離開重掌兵權,老師從朝廷離開,六卿之首的吏部空缺了出來。輿論部門偏向太子,戶工部偏向宰相,禮部中立,掌司法的刑部是幾方都想爭取的對象。天子剛剛要開始著手收相權,局勢相對平衡。
相對平衡時,只需要太子聽話。在疏淡的關係之外,天子也會表露出些許溫情:會認真觀看兒子點茶;怕傷及兒子性命,先於控鶴衛射死了他的馬等等。
他不會看流淚的兒子,但會看流淚的馬。不會道歉,但會送新馬給兒子。聽進了盧世瑜的規勸,但嘴上不會承認。在車上想起他的母親,猶豫著想趁他睡著時摸摸他。這是為帝王的父親。
相對平衡的時候,在政治目的達成之後,也可以盡到對太子維護和引導的職責。包括科舉案後默許太子提出的政治交易(也算保護了他),包括在對太子很愧疚(主要是所求也到手了)時,會推己及人的想用婚姻補償一下。這是為父親的帝王。

第一個分界點在廷試。大事件中,天子展露出更為複雜的一面。
作為帝王心理學專家,李柏舟第二天一早在天子那裡聞到了一味香料配比加重的香,回來就告訴女婿,陸英父子這次必死。原因很直接:"這麼重的熏香,是為了蓋住藥氣。陛下昨晚,絕不止吃了娘娘那一次藥。""病中的君王......會比平時更害怕失去權力。""想要取得,就得施恩。害怕失去,就要立威。所以陸英滿門必死。"
前中書令不僅是雞湯金句專家,也非常懂權力遊戲的法則和訣竅。但是即便是他,也忽略掉了天心的複雜程度。
廷試中,太子的公然決裂嚴重挑釁了作為君父的權威,君父也下達了相應的嚴重懲罰。在幾乎無法回寰時,盧世瑜用生命為所有人破了局。老師的身死,天子第一反應是憐憫,他很清楚兒子對老師的感情。緊接著第二反應就是意識到可加利用。
這個階段。成了君臣父子表面關係最好的階段,畢竟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好到在決定用兒子對付李柏舟後,擔心兒子扛不住重壓失眠,送給他自己親手調的帳中香。這是為帝王的父親。
但太子看不到的裡層,實情殘酷得多。總結朝會上,天子再用陸英一箭數雕地敲打過朝廷。陸英父子的性命就像一柄馬鞭,用來鞭策天下的同時,也可以調教兒子。逼迫兒子選擇諡號、讓兒子去監斬、設下道德絕境借此考察他能否抗住重壓,能否變通,能否讀懂局勢,能否在制度縫隙中尋找合理的解決辦法等等。天子本人經歷過殘酷的政治鬥爭,絲毫不把這些當成大問題。而這回太子的答案基本及格,在婚姻和還宮問題上,天子毫不猶豫地支持了他。這是為父親的帝王。
至於人後,用朱筆劃掉原本內定兒媳名字時眼裡的淚光,詢問貼身宦官"妻兒到底是什麼"的,是作為人的短暫存在。

這個階段,原本支持太子的輿論部門出現了真空,搖擺的刑部通過婚姻倒向了太子。吏部的空缺則是:"禮部事務交給禮侍,何尚書暫理吏部,先算借調,待歲時再酌情定論。"何道然是一個把"聽聖旨"當口頭禪的人,局面這樣再度微妙平衡了三個月。直到被戰敗消息打破。
然後是正面戰役。天子正式放了權力。廢儲詔只是紙質的軍令狀,真正的軍令狀在陸英父子的性命上。太子的壓力非常大,不是加了鵝梨汁和沈香的帳中香就能解決的。他有兩個月左右,沒有睡好過覺,革帶往裡移了一個孔,總算不負使命。
從小愛不足的太子,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他監國的目的起初很單純,扳倒權相為國鋤奸,保障前方戰事順利,救下陸英父子,最後希望父親能像摸大哥那樣摸摸他的後腦勺,肯定他一次。但願望再度落空,這次觸摸又被打斷。他們之間的感情,在這之前就一直這麼暗流湧動著。
回京之後的太子從杜蘅處,得到一封在廷試次日就由李重夔提交上的報告,一份一早就可以證明陸英父子不負首責的報告。這讓太子第一次對天子的帝王術產生了懷疑。在接待陸英時,才問出了是否對"陛下和本宮"都失望這樣的話,才代"陛下"向陸英道歉。
道的分裂,情感的分裂,從這裡漸漸開始。

下一個分界點在天子回朝後。公敵消失,君權和父權的獠牙,因為正面碰撞終於顯露。
在經驗尚不足的太子看來,李柏舟必須要殺,因為天子幾次強調過給了自己"全權"。因為他是齊王的纛旗,自己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犧牲,齊王絕不能再返京。
在天子看來,他現在本來的要務,是整頓清理李柏舟之後的朝廷。但太子身邊的權力卻已經開始聚集、生根、壯大。相權真空,六部中表面看來刑、戶、兵、工全部都倒向東宮。
前線失控。失衡了。
在勒令太子繳回監國權時,天子要求太子露出手腕,說過這麼一句話:"難怪你的膽子這麼大,是因為你的權,也有這麼大。"這是嚴重警告和通牒。如果不被太子妃之死打斷,太子本來應該心生極大警覺。太子妃之死,擾亂和催化了一切其實早就存在的矛盾。

之前還算和諧的關係破裂,逐漸完成升級:返京不去迎接,還算小事。殺李柏舟不上報,雖然不算小事,但殺了也沒有辦法。戶部為了安平伯家產分配拱火,是不是有黨同嫌疑,是不是太過專擅?陸英枉死,是不是有黨同嫌疑,是不是太過專擅?帳簿不上報就燒掉,是不是有黨同嫌疑,是不是太過專擅?調東宮衛進宮,這性質已經是謀反,今晚算了,不代表以後不清算。次晨太子的頂撞、罷朝且無暇繳印,是不是貪功戀棧,是不是不願繳權?長州局部戰爭遷延,他們甥舅都是一樣,貪功戀棧。封駁聖旨串聯三司,果然就是有黨同,果然就是太過專擅。要求被大宗正嚴正拒絕並戳到了舊傷——連你都向著他的嗎?
以為不動手太子就會對齊王先下手,成了促成太子決定的最後一根稻草。

太子想通過程序正義來反抗君父,他的天真處和寛容處在於只想定點打擊,把國事變成了家事。
天子利用了制度漏洞,他的狡詐處和寬容處在於也只想定點打擊,把國事也變成了家事。
宗正寺而非三法司,國四兩撥千斤的成了家,君這樣變成了父,國法這樣變成了家法。
結果就是父權的強勢碾壓。是君臣對峙,也是父子恩怨。是為帝王的父親,也是為父親的帝王。
在天子看來小懲大誡,此事本該到此為止。但朝廷不能認同,他們的眼中,太子是國家的太子,是需要所有人一起保護的吉祥物,不是誰的私產。事情就這麼擴大了。

封后,不是針對太子,是針對李柏舟之後的整個朝廷。天下父,需要天下都,聽話。他想鞭笞的,是整個天下。
杜蘅阻止了這次事件進一步惡化,他保護了太子和同僚們,但也把他們推往了另一種難以言說的境遇。他明白退一步未來會怎樣,也明白不退眼下會怎麼樣。浩浩湯湯的前行洪流,個人的順流而下和無能為力,全著落在這個小人的肩膀上。
身在宗正寺的太子,在正安樂傳來的一刻,心徹底死了。
"就算不做我的父親,也請做一個,有道的......"
他明白了,他和天子,是兩種人,這是什麼情都無法調和的。
煙花炸開時,太子安靜聽著這樣的話:"真的企盼過,真的很想親近,很想得到。可總也靠不近,總也夠不著。時間就這麼過去,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再回過神才發現。就算有過,也都磨滅了。"煙花消落時,終於都磨滅了。
"你懂什麼,朕就是要做,有道的明君。"
煙花炸開時,天子也去見了他的父親,他一樣痛苦兒子不懂他的道,他一樣痛苦這個循環往復的權力怪圈要怎麼才能跳出去,這個家國天下的悲劇要怎麼在自己手裡終結。
他也堅信著自己的道沒有錯,為了自己的信仰,他不畏一切惡名,不懼一切犧牲。前行的路上,他的眼裡可以沒有任何個體,甚至連自己都可以不再是個體。
他不懼一切犧牲,但他希望所有的犧牲,最後全都能夠有價值。
煙花消落時,天子也很痛苦,天子也很糾結,天子也在割捨。但天子的痛苦、糾結和割捨,仍然永遠只在人後。
這是兩個男人的價值觀的碰撞,無法解決,至此也無法調和。

下一個分界點在舅舅回朝之後。
要求太子向繼后低頭,天子完成了現階段要求天下"obey"的最後一步。
受傷過重的太子卻終被異化,為了保護舅舅終於開始試著展露崢嶸。"非不能也,是不為也。"這句話不光對把妹有效。借獻俘為名的博奕,這個由天子、堂哥、太子全程參與的事件,結果就是堂哥說的,不再是批逆鱗,而是"直接拔了逆鱗"。以及"陛下和殿下,君臣父子間的芥蒂,經太子妃之事還不過是疥蘚,可是經此事已經成瘡。"
定權知道了天子的目的。天子知道定權知道自己的目的。他們也都知道了,在"定權"的道路上,定權是一定要被拔除的障礙。
趙妃現在說了:"好生毛羽惡生瘡。他再怎麼做,都是你爹爹的瘡。"在成瘡後的第一個晨定,過去一切糾葛的情怨,化成了一聲禮貌性的嘆息。虛與委蛇的表演,開始了。
只是帝王,不再是父親。

君臣不可疑,疑則生亂。他和他之間,數十年積起的錯。怎麼道歉,怎麼挽回,怎麼追悔?
那首歌謠傳開前,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彼此之間的不信任終於到達頂峰。
拔下了逆鱗裡的逆鱗,那個最擅長約束情緒的帝王,也終於第一次全面失控。


皇帝同人。鷹派人物,中興之主。故事裡最複雜的人。君權和父權的代言人,被權力徹底同化的人。但也還是一個,人。
一個的道是要正視個體的人,一個的道恰恰無法正視個體,連自己作為個體也被吞噬。這是那個時代下無解的問題,也是悲劇的源頭。

感謝楊文軍導演,感謝陳浩忠老師,感謝劇組。感謝大家。

2020年1月17日
梁園
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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